歲月如歌憶師恩——懷念馬玉珍老師
我于一九七三年元月從東灘中學初中畢業(yè),算起來已經(jīng)五十多年了。這些年來,每當回憶或談起東灘中學的往事時,總會想起我的恩師——馬玉珍老師。我一直希望能寫點文字,為自己留下對恩師的些許印記。懶惰是留給自己的借口,文字生澀才是主要原因,唯恐辜負了恩師當年對我的悉心指導和熱切關(guān)懷。若不是東灘中學的周明乾等老師發(fā)起并組織校友編寫《東中歲月》一書,還不知要拖到什么時候才會動筆呢。
一九七一年春天,我從東灘小學畢業(yè)后如愿進入了東灘中學學習。初一年級分為三個班,當時稱為“排”,分別是四排、五排和六排。起初,我被分在五排,班主任是任國孝老師,也是我們的語文老師。他的毛筆字和板書都寫得特別漂亮,講課也生動有趣,我很喜歡上他的課。然而,到初一第二學期開學報到時,任老師讓我去六排找馬玉珍老師報到。我當時非常詫異,還以為自己犯了什么嚴重的錯誤。任老師只是說:“你去了就知道了?!庇谑俏矣植磺樵赣朱厝チ笋R老師的辦公室。
這是我第一次進馬老師的辦公室。辦公室不大,不到十平米。里面靠墻放著一張窄窄的床,靠窗戶是一張辦公桌,上面摞著高高的書籍和資料,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凈整潔。房間里還有一股淡淡的煙味,對于十四歲的男孩來說感覺特別好聞。馬老師看著我說,我把你和李棟林調(diào)了一下,你來我們六排,讓他到五排去了。我這才知道,原來是把我倆對調(diào)了一下。至于為什么對調(diào),馬老師沒有告訴我原因。后來聽說是因為我和姐姐都在一個排,老師擔心影響學習。就這樣,我成為了六排的一員,也就成為了恩師的學生。
馬老師是榆中縣和平公社人,講一口地道的蘭州話。身高大約一米七五,留著小平頭,頭發(fā)黑油黑油的。春、秋、冬三季都經(jīng)常穿一件黑色條絨軍便服,大部分時間單穿,冬天便套在棉襖外面,藍褲子,腳穿牛眼窩的布鞋,雖然簡樸,但顯得特別精干。
馬老師講課條理特別清晰,分析透徹,常常用啟發(fā)式教學引導學生分析課文。在當時的農(nóng)村中學,這種教學方式是極具創(chuàng)新性的。每當同學們對段落分析出現(xiàn)不同答案時,馬老師便在講臺上邊走邊看著學生,尋找舉手回答的同學,并不時向我投來熱情的目光,意思是你怎么不舉手呀?當我也吃不準答案時,便低下了頭不敢迎接老師的目光。老師便有點失落地繼續(xù)尋找,繼續(xù)啟發(fā)同學。過一會兒,又向我投來期待的目光。我想這一定是老師的鼓勵,便舉手回答。答案準確與否,我已經(jīng)記不太清了,當然大多時間是準確的。在馬老師一次次的鼓勵下,我也開始愿意大膽提問、表達自己了。老師與學生在課堂上這種眼神的交流,是一種信任和鼓勵,能激發(fā)學生的主動思維能力和創(chuàng)造能力,特別是語言表達能力。多年后當我也走上講臺時,才真正體會到,這種信任和鼓勵對學生而言是多么的重要??!
為了拓展我們的視野,提高學習語文的興趣,馬老師經(jīng)常利用課余時間給我們講語法、修辭等多方面的知識。當時的條件比較艱苦,紙張匱乏,大量資料都只能以手抄的形式學習。馬老師經(jīng)常安排我將相關(guān)資料抄寫在黑板上,然后讓同學們照抄,一天大概抄三到四黑板。很多同學抄完就去操場上玩耍了,而我抄完黑板上的還要在自己的本子上再抄一遍。抄寫這些重點資料時,我對許多內(nèi)容產(chǎn)生了濃厚的興趣,便萌生了將整本書抄下來的想法,并立即付諸行動,沒幾天功夫就把老師提供的書籍都抄了一遍,一學期就抄了好幾本。這些手抄書籍成為了上學期間重要的學習資料,我反復翻閱,直到現(xiàn)在還保存著。
馬老師的教學不僅停留于書本上的知識點,還盡量拓展問題,引導學生從課本基礎(chǔ)知識上升到更高的層次進行深入思考。隨著問題難度增加,讓原本自以為語文基礎(chǔ)扎實的我,方才意識到自己猶如井底之蛙,便更加如饑似渴地學習。擴展學習帶來了許多新的問題,馬老師都會耐心地組織全班同學討論分析,并逐一解答。當同學們對某個問題茅塞頓開時;當師生對某個問題達成共識時,老師總會開心地笑起來。
因為我是學習委員,會經(jīng)常去老師的辦公室。有時是請教問題,有時并不為請教問題而去,而是純粹的聊天。聽老師講蘭州,講歷史,講外面的世界,對于一個少年而言,這一切都是那么新鮮,讓人充滿憧憬和向往。
記得有一次,馬老師臨時布置了一個題目讓我寫篇稿子,但并沒有說明稿子的用途。我寫好后交給老師,老師看后說:“挺好的,明天召開全校師生大會,你就代表我們六排去發(fā)言吧。”我頓感意外,下意識后退一步說,“我可不敢在大會上發(fā)言,還是讓別人去吧。”老師嚴肅地說:“你去得去,不去也得去,這是一項任務(wù),沒有哪一個人天生就什么都會干,不都是鍛煉出來的嗎?人生的道路是漫長的,你只有邁出第一步,才會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走下去,我把你的名字已經(jīng)報到學校了,當主持人念到你的名字時,你上去還是不上去,你看著辦吧!”就這樣趕著鴨子上架,硬著頭皮上去作發(fā)言。當時的我覺得老師真嚴厲,但如果沒有老師的“嚴厲”,我就不會勇敢踏出這第一步。
我初中畢業(yè)后不久,恩師就調(diào)離了東灘中學,到離家較近的榆中來紫堡中學任教了。臨別前恩師贈送了我一張一寸照片,是蘭州人民照相館照的,后面題“其奎留念”,這張照片我到現(xiàn)在一直珍藏著。恩師調(diào)離東中后,我們也一直有書信往來。我總是向恩師匯報近期的學習和想法,他每次來信也都會詳細詢問我的學習近況,都會鼓勵我一定要好好學習,知識終究是有用的!恩師每次去蘭州出差或回家時,還會專門去新華書店買了學習資料寄給我。像《語法·邏輯·修辭》等書,就是那個時候給我寄來的,到現(xiàn)在我還一直珍藏著。
由于恩師一直鼓勵我要多讀書、勤思考,使我養(yǎng)成了愛看書、愛買書的習慣,尤其愛好文學。在當時的情況下,農(nóng)村沒有書店,電影放映前的流動書攤就是我的最愛。除了欣賞電影外,總能買到自己喜歡的書,小說、戲曲、繪本等等。這樣天長日久,作為中學生的我也慢慢積攢下來好幾大箱子的書。這些書甚至成為了我向伙伴們炫耀的珍品,他們總是爭相向我借閱。直到我去蘭州上大學,我特意把珍愛的書都鎖在箱子里。然而隨著時間流逝,好些書流散四處,甚是遺憾。
在馬老師的影響下,我高中的時候就立志未來也要做一個優(yōu)秀的教師。后來七七年恢復高考,填報志愿時就堅定地選擇了西北師范大學中文系。收到錄取通知書以后,我第一時間寫信告訴了恩師這個喜訊,他十分高興,回信勉勵我要珍惜上大學的機會,成為一名優(yōu)秀的人民教師。記得我在蘭州上大學期間,去來紫堡中學看望恩師。他帶我在鄉(xiāng)上的食堂吃完飯后,回到宿舍,先詢問了我的學習情況,然后讓我分析幾個句子語法結(jié)構(gòu)。當我將句子的主謂賓狀補一一分析出來后,老師滿意地笑了。我竊喜,考核通過了!那晚,一個樸實的師者與一個即將走上工作崗位的學生之間互相交流,談人生,談理想,感到無比愜意。
二零零一年教師節(jié)前,我和東灘中學的幾個同學李巨文、滕澤文、李吉堂相約去榆中看望馬老師。讓我深感意外的是,打聽老師住址的時候才知道老師竟然已經(jīng)去世好幾年了。我總是自責是我這個做學生的不合格啊!后來我也曾去了恩師當年留給我的住址榆中和平鄉(xiāng)街下二隊,想去看望他的子女,彌補一些遺憾。但原本的平房已經(jīng)變成了高樓大廈,原本的居民都不知去向,又多方托人打聽也是無功而返。這也成了我的終身遺憾。
老師的笑聲、老師的嚴肅、老師的關(guān)愛,都永遠鐫刻在我記憶深處。每當回憶起老師教導我的話語,不僅僅是教誨和鼓勵,更是一種生活的哲學,一種人生的態(tài)度,我也把這些道理傳遞給了我的學生和孩子。我時常在想,在人生的道路上,遇到一個好老師,那將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啊!